序
初读双卿词,便为“小小双卿,袅袅无聊”一语触动,恍若穿越三百年尘岁,见一女子孑立苍茫,呼天不应,四顾无依。
后闻其自幼孤苦,为叔父以三石之谷,草草嫁于田舍农夫。似椒兰埋于粪土,如金凤堕于尘笼,愈怜其苦,愈痛其遇,遂深爱其人,为之歌诗数十篇,一腔痴念,尽付笔墨。
爱之深,欲探其平生,乃溢价购《西青散记》。展卷方知,世传身世,多为后人附会虚饰。书中双卿有名无姓,无来处,无归所,平生行迹,渺不可考。余几疑其为史震林凭空杜撰。彼时如赴旧约而逢泡影,一腔牵挂骤然落空,情无所寄,恍坠虚空,不见天光。
或谓余之悲戚,感通幽冥。夜梦有灵点拨愚顽:“人世双卿或伪,词中双卿乃真,何不于笔墨间觅其魂?”
由是复读其词,细品其韵,方渐有所悟。
一、双卿实在
世或疑双卿为史震林凭空虚构,乃文人寄托情志的理想虚影,余谓不然。
观《西青散记》,双卿无姓,无宗族,无籍贯。贺姓实为后世后人附会杜撰,并非本真。因“双卿”二字在其词作中多次自现,是词人唯一自称,故而史震林著书只录其名、隐其姓,不言家世根源。若果出文人捏造,大可随意赐姓立籍,编排家世,一如《红楼》黛玉,生有来踪,殁有归迹。正因其确有其人,本籍宗族皆实有所本,编撰者反不敢妄加附会,恐经不起乡里人情考究。故守其名而讳其源——假人易造身世,真人难掩根由。
观全书,双卿身边凡乡野亲邻,除韩西外,余皆无实名可考:其夫仅称“双卿夫”,乡邻只泛称“邻妇”“绡山老人”等;反观史震林一众交游文士,无不姓名确凿、行迹可指。虚实之别,于此已露端倪。
又,词中邻女韩西,《摸鱼儿》一词名姓历历,足证非虚。若双卿为虚构,韩西亦当虚构,然词中馈食相怜之情,琐碎真切,非亲历者不能道。且书中于韩西生平全无细故,正因除一词之外别无实据,史震林不敢妄添。此与双卿有名无姓恰成照应:一留其名而隐家世,一存其姓而缺始末。
最可证者,词与故事严重不符。
《西青散记》载双卿谏夫赌,夫怒,屏之爨室,依薪泣下,遂作《残灯》。然《残灯》词云:“已暗忘吹,欲明谁剔……香膏尽,芳心未冷,且伴双卿。”意境清寂孤凉,唯病中自怜之意,全无被囚受罚之愤懑。被闭受罚者,心境当是委屈惊惧、方寸纷乱,焉能安坐灯下从容裁句?此乃史震林据词意反向附会——先有词,而后有故事。
由是可知:双卿实有其人。其词先存,史震林辈或得其词而不得其人,遂据词意推演故事,添枝加叶。
二、诗词真伪辨
世之论双卿者,多依《西青散记》为根源,更杂后世伪作,强将其词牵附于史震林、赵暗叔诸名士。本节专辨词作真伪与后世误读;至于史震林是否亲见双卿其人、书中轶事实录几何,另于后文详论。
世传有《赠史震林》一阕,辞云“终日思君泪空流,长安日远,一夜梦魂几度游”。遍检《西青散记》,并无此词收录,当为后人伪托。以二人交谊,不过文字遥相赏识,断不至终日萦怀、以泪寄思。且词句直白浅露,与双卿一贯清冷含蓄之笔意相去甚远,伪作之迹昭然。
至若《太常引》一词,“玉人愁道远行难。风雪怕衣单……何忍便空还。第一夜、孤眠最寒。”考《西青散记》原文,此词实为史震林访赵暗叔不遇之自作,非双卿所作。当是后人见“赵郎”二字,强行关联赵暗叔痴迷双卿,而附会为双卿所作。实则赵暗叔本有家室,双卿素守闺仪,断无萦念有妇之人之理。二人交浅缘疏,亦撑不起词中孤夜难眠之深情。
另有《望江南·春不见》,史震林谓其暗讽段玉函。然通篇唯自伤孤苦身世,全无讥刺之意。当是一众名士,借词中“欺”“骗”字面,硬套其人浪游不归之事,牵强解读,绝非词之本旨。双卿自身命途坎坷,亦无闲暇刻意嘲讽他人。
《玉京秋·自题种瓜小影》,词题虽署种瓜小影,词句却与种瓜毫无干系;《西青散记》实为浣衣图所作,亦是摘句附会故事,未可尽信,此节将在后文详述。
更可辨者,真词与伪作气韵有别,关键不在直白与否,而在厚薄深浅。双卿纵用情语,亦是苦难隐忍、沉郁克制,如“谁还管,生生世世,夜夜朝朝”,悲怆入骨,绝非轻艳。而后世托名唱和伪作,如“留得护郎轻絮暖,妾心如蜜取嫌君”“莫向郎吹尽向侬”之属,甜腻柔媚、浅薄俗套,是才子臆想之闺情,全无底层女子历经颠沛的苦难质感,一望便知为伪。
又有一极关键之证,可完成从“驳斥伪作”到“佐证真迹”的论证升级,直接击穿学界主流的“双卿全伪、词作尽出史震林辈自寓杜撰”之论:
世传双卿与诸文士酬唱往来,然唱和之作竟无一首词作传世。盖清代词学虽盛,短调小令格律简易,稍通文墨者便可摹拟;而《二郎神》《薄幸》《玉京秋》一类繁难长调,严守四声阴阳、领字逗句、章法定式,格律精密、章法严谨、意蕴深沉,非深耕词学、熟稔词体章法者绝对不能落笔。史震林虽偶作《太常引》小令,观其与同游诸人存世诗文,多为随性写意的古风随笔,极少创作格律谨严的律诗、繁难长调,足以见得一众文人于精深词学并无专长,存在难以逾越的技术鸿沟。是以其等人虽艳羡双卿绝妙词笔,却无技艺仿作其经典长调名篇,仅能杜撰格律粗浅、章法随意的诗作敷衍附会。
由是可精准反证:《玉京秋》《凤凰台上忆吹箫》(寸寸微云)《春从天上来·饷耕》等十四首传世词作,绝非史震林及同游文士所能托伪。此中有两层不可逾越的核心壁垒,彻底封死全盘伪作之说。其一,是技艺能力之不可能:诸人文词学功底浅薄,无力驾驭章法森严、声律精妙的宋词长调,仅存的零星词作亦为简易小令,与双卿十四首词的专业水准天差地别,技术层面绝无仿作、杜撰的可能。其二,是生命阅历与身体感知之不可能:此辈皆为衣食无忧、安居优游的士林文人,纵使偶有人生困顿,亦只是书斋中抽象、观念化的情志感慨,从未亲历家世倾覆、寄人篱下、病痛缠身、劳作耗身的底层绝境。
文人之苦,多为心之所感、情之所叹;而双卿之苦,是浸透皮肉、融入日常的身体性苦难。其词中“日长酸透软腰支”“有药难医花症”等句,写尽农耕劳作的筋骨疲惫、久病缠身的肉身煎熬,是亲身浮沉苦难的细碎体悟,绝非足不出书斋的文士所能臆想杜撰。恰如赌书泼茶、安稳顺遂时的李清照,绝无可能落笔成就《声声慢》之断肠悲音,心境、阅历、肉身体验不到,笔墨便永远无此千钧沉恸与刻骨悲凉。所谓史震林“自寓苦难”之说,不过是文人单向的悬空共情与自我抒怀,与双卿扎根烟火、痛入骨髓的真实苦难,判若云泥。
此理复与全书叙事策略形成严密逻辑闭环,层次分明、互为印证。书中有名有迹、行迹可考的真实文士,史震林等人皆不敢凭空造词附会,恐格律、笔意破绽百出,遭识者识破;而“邻妇”“绡山老人”“双卿夫”等无名无籍、无从核验的虚构人物,便肆意杜撰情节、编造轶事,全无顾忌。这般取舍,并非文士刻意审慎,实则是“不敢造真、只能造虚”的必然选择。而双卿十四首真词,更是跳出此层逻辑,并非作者“不敢伪造”,而是能力、阅历双重受限,根本不能伪造。从叙事避讳的“不敢”,到文体阅历受限的“不能”,层层递进,彻底坐实词作的唯一性与真实性。由是可断,凡世传双卿唱和之诗,概非其亲笔,故不复逐一辨析。
综上辨析,可确定唯有十四首词作,为双卿亲笔真迹,余者皆为后人伪作、附会或误收。
三、《玉京秋》之真相
《玉京秋》一词,今传诸本多题作“自题种瓜小影”。然细勘《西青散记》原文,此题名实出后人附会,与本事全然相悖,今分五条辨之:
其一,原书记载与后世题名全然不符。《西青散记》明言:“至绡山,欲见双卿,不可得。将晚,双卿浣柳下,侧窥之,过其前,平视之,双卿避……图成,示双卿,双卿题《玉京秋》一词于上。”据此,所绘乃浣柳图,并非种瓜小影。后世妄题“种瓜”,与原文风马牛不相及。
其二,词中细节,非暮色侧窥所能辨识。“眉半敛”“淡胭脂、空费轻染”,蹙眉、敷粉皆为细微容态。张石邻于日暮时分,偕人潜于柳下侧窥双卿,复绕行其前、平视端详。此等窥望闺妇之举,轻薄唐突,全无谦敬,大失文人风度。况暮色昏沉,岂能辨察眉目脂粉之细?此等情态,必近观细睹方可得见,足证此词绝非题画之作。
其三,所谓“浣衣遇卿”,本为摘句造事。大抵史震林见词中“凉生夜,月华如洗”,帮将相遇时间定为日暮;又见下阕“蘸碧水、罗帕时揩冰簟”,因附会为浣衣柳下。皆是以词句逆推情节,本末倒置。
其四,“画中瘦影”本为喻指,非实指图画。此四字,正是史震林误读造伪之根。以画喻镜中之影,自古有之,如“镜里云山若画屏”“画中元是镜中人”,皆谓镜中身形宛若画中人。“画中瘦影”,实言镜里孤影、羞于自视,“画”取“如画”之意。史震林见一“画”字,便强解为绘图题词,谬以千里。
其五,“淡胭脂”三字,尤可证婆家非刻薄恶人。词中明写双卿病中仍对镜施粉。胭脂虽微,亦需资财购置。纵使倒退至上世纪八十年代,普通农村家庭,舍得购置一盒平价“万紫千红”润肤脂亦是少数,更遑论物资更为匮乏、生计更为拮据的清代底层农家。若婆家果如《西青散记》所言那般暴戾刻薄、动辄打骂、当众扯脱耳环,断不会容她病中购置脂粉、从容妆点。由此可知,其姑夫本是俗世庸人,并非大奸大恶;所谓苛虐,不过史震林为塑造悲情才女,刻意放大渲染。双卿之苦,不在不得脂粉、饱受欺凌,而在纵施胭脂,亦难掩病容憔悴,是身世落差、情志难酬的自伤,非外力加害的苦楚。
综上可断:此词本为双卿病中对镜自照、感怀身世之作。彼时她病骨支离,对镜梳妆,见眉目微蹙、芳华暗褪,纵使轻施脂粉,亦是枉然。感念一生飘零孤苦,遂赋此词。史震林一众得见此词,因其意境凄婉,又见“画中瘦影”一语,便附会为张石邻绘图、双卿题咏。余揣测其意:照镜乃是闺阁私密之事,外人无从窥见,不便编造情节;改为题画,便可纳入其可铺叙渲染的叙事框架。此正是其“无故事可述,则强造一事”的惯用手法。
四、学者考证,似有可商
余孤陋寡闻,未遍览诸家考证全貌。然就目之所及,其中疑点颇多。
最浅显者,如《玉京秋》题名之讹、《太常引》归属之谬,原文历历可考,稍加勘校便能辨明,然百年以来,竟无人点破。又如“野塘”一语,双卿词中仅见一处,史震林诗中数度出现,本皆为诗词意象。学者李金坤却于方山寻得“野猪塘”村名,便武断认定为词中“野塘”之实址,以虚境附会实迹,未免牵强。
至若绡山地望,诸家或指西山,或言四屏山,或称方山,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其所凭据,不过“金坛乡人口述”与旧志所载绡山书院;而旧志溯源,实本自《西青散记》。辗转循环印证,最终源头,仍只是史震林一人之记述。
统览其存世十四首真词,多取《二郎神》《薄幸》《玉京秋》等格律繁难之冷僻长调,声律精严,用典妥洽,笔力更胜寻常文士。须知学识才情,从非天生天降,若无家学熏陶、典籍浸润、师承指点,断难臻此境界。若一农家贫女仅凭三载私塾旁听,便能工于长调,远超士林,那么自古万千耕读子弟,寒窗苦读尚且科考寥寥,于情理全然相悖。盖其少时养于母家,习梳妆、通文字、工填词,本是世家闺秀心性,未尝习耕炊劳作之事,方有此深厚词学根基。学界于此基本常理置若罔闻,一味沿袭旧说,又何谈考据求真、辨伪治学?
余非敢妄断诸家考证尽皆谬误。然最基础、最显白文本讹误尚且无人校正厘清,其整体考据之可信度,怎能不令人生疑?
五、《西青散记》之妄
学者之证既虚,则返读《西青散记》,其谬不胜枚举。
文人唱和,悖于礼教。清代乡野,礼法森严。农妇无故不得与外客交游,况与一众文士酬唱往还?赵暗叔更日日徘徊双卿门前,高声吟诵其词。此等行径,置之于今日亦属骚扰,何况彼时礼教严苛之地?以双卿夫家暴戾粗钝之性,断无容忍之理。可知书中所载唱和、相访诸事,皆出臆造。
陈希古访双卿一段,尤悖情理。来客为年少文士,双卿竟坐陪题诗,其夫反躬身馈食,复遭来客倨傲无礼、嘻笑轻慢。清代乡间,夫为妻纲,纵是极贫之家,亦无此尊卑颠倒之状。且双卿在书中一贯柔弱隐忍,此处却出“此栖梧子刮舌篦,澹园先生剔牙杖耳”等刻薄之语,尖酸傲慢,与平日性情判若两人。此乃史震林为凸显双卿不为财利所动,刻意编造。
史震林叙事,尤为双标。童子龄潜行惊扰双卿,书中记为“戏”;而其姑自后一叱,双卿不慎堕畚,便直言是婆家刻意苛虐。同为惊扰之事,文人之举则无伤大雅,婆家常态便成歹毒折磨,褒贬取舍,全凭己意。
书里有芦叶竹叶题词之说,以粉笔书叶、不欲留迹。以双卿身世境况观之,终觉似不合情理。其一生困于农舍,劳作缠身,唯求糊口,似断无闲暇择芦叶题咏、故作清高之雅趣。此或为文人笔下才女传奇模板,未可尽信。
更有一事,叙事自相抵牾,尤见刻意造善之迹。书中载段玉函(怀芳子)冬日贫窘,衣不御寒;双卿自身衣着单薄,所有棉絮尽为其夫絮衣缝补,己身无余棉可御冬,忽又欲分棉予怀芳子。自顾不暇而强施仁善,于情理全然不通,显是作者为塑造双卿悲悯无私之至善形象,刻意杜撰,不顾前后逻辑。
代天下立言,实为文人自抒。“愿双卿一身代天下绝世佳人受无量苦”,此等宏大之语,绝非田间贫妇所能道出,分明是史震林借双卿之口,寄托自身情怀。
尤可察者,史震林刻意造神之迹昭然。书中载张莱娱观双卿画像,戒宁溪曰:“此天人也,勿亵,宜焚香礼之。”又记贺定敷读双卿之词,于舟中顿足,舟人皆惊;欲访而不得,愤然叹曰:“咄!见双卿无悔也。”夜半汗面掷冠,索笔抄词,闻雨声则于床榻顿足不已……此等夸张之语不胜枚举。其所记述,已非寻常农家贫妇,而是可焚香敬奉之“天人”、令人癫狂倾倒之神女。集才、貌、贫、病于一身,极尽渲染,实乃一场文人造神之举。
凡此种种,足证《西青散记》绝非实录。史震林辈偶然得见双卿词作,未尝亲见其人、亲接其语,便据词意逆推身世遭际,复以文人浪漫臆想,添饰传奇情节。本是泥途挣扎的寻常贫女,就此被塑为不食人间烟火的绝尘仙姿。
六、词中自有真卿卿:落差的苦
涤除一切附会虚饰,唯余其词,方为双卿留于尘寰之真。
观其词中意象:“蛾眉”“素娥”“金扣”,又云“镜里相看自惊,瘦亭亭。春容不是,秋容不是,可是双卿”,皆以清冷孤洁自况。“夜深偷诵《楞严》”,经义幽邃,非田舍村妇所能通晓。至若“芦花渚”,“素霜已冷芦花渚,更休倩、鸥鹭相怜”,“渚”本文士雅辞,足见其胸次自有蒹葭秋水之致。
然夫家所求,唯皮实耐劳、勤谨操作之农妇。于是境遇相乖,处处相左:
“汲水种瓜偏怒早”,欲效劳作而不识农时,好心反招嗔责;
“忍烟炊黍又嗔迟”,炊烟熏灼已难为怀,炊饭稍缓便遭诟谇;
“日长酸透软腰支”,昔年娇弱之躯,难堪农家粗重;
“蝶嗔蜂怒,有药难医花症”,俗家一句“何又病矣”,便足以摧折其心。
其所苦者,非皮肉之摧折,乃情志无人相契。
此中本无大奸大恶。其夫朴讷粗钝,犹力耕以养家;其姑絮烦琐细,亦不过贫家忧劳力不继。皆循俗世度日,本无害人之心。纵观双卿全部词作,通篇从未提及婆家苛虐打骂、蓄意虐待之事,其所记述的日常,不过炊饭、洗衣、饷耕等寻常家事劳作。后世传言之舂谷、耕地等农耕苦役,词中全无踪迹。唯一一处提及农事劳作,便是“汲水种瓜”,且是她自作主张栽种,并非婆家指派劳作,故而才会有“种瓜偏怒早”的细碎嗔责,并非身心折磨、刻意苛待。所谓悍夫恶姑、受尽凌虐的悲惨人设,皆是后世层层附会夸大。世无凶人,而举室皆困,人人不宁。
双卿之悲,乃是饱阅宋词、胸藏风月之闺秀,陷身于尘俗烟火、全无诗意之境,一世无人相知,终身难以自适。其词非怨怼控诉,不过一声幽寂长叹而已。
七、罪臣之女:一个推测
至此,无法回避之问题浮出水面:以双卿之才之学,为何嫁与目不识丁之农夫?
或有论者曰:因其久患疟疾,好人家不敢娶。余谓不然。疟疾在清代江南极为常见,非麻风恶疾。若说因病而难嫁,则农家更怕娶常年病弱、不能劳作之妇。以双卿之才华识见,纵有病,仍有嫁与底层读书人之可能。疟疾无法解释为何偏偏嫁于最底层田舍。
请读双卿自己的词:
《惜黄花慢·孤雁》:“稻梁初尽,网罗正苦。倦飞误宿平田。”——赖以安身的家世崩塌,前路遍布罗网,明知下嫁是错配,却已无路可退。
《凤凰台上忆吹箫·残灯》:“香膏尽,芳心未冷,且伴双卿。……还望你淹煎,有个花生!”——当是以灯油将尽,喻人生将陷入困境,她仍攥着最后一缕微光,盼世事尚有转机。此非寻常女子出阁之常态,分明是家难临头、仓皇远嫁,于绝望之中尚存一丝希冀。
《孤鸾·病中》:“算一生凄楚也拚忍。便化粉成灰,嫁时先忖。”——出嫁之前,便已预判此生凄苦。若仅是寻常家贫,何至于“化粉成灰”这般决绝悲怆?
《凤凰台上忆吹箫·寸寸微云》:“望望山山水水,人去去,隐隐迢迢。从今后,酸酸楚楚,只似今宵。……谁还管,生生世世,夜夜朝朝。”——此非普通离愁别绪,实是与旧日家人、心上人、过往体面人生彻底割裂的永诀。
将诸词意串联,余以为:双卿大概率为罪臣之女。家族突遭大变,父辈获罪,家产籍没,亲族离散。罪臣之女,身份敏感,世族士子无人敢娶,唯有底层田舍农夫,不识字、不问家世,方敢接纳此带罪之身。纵观双卿全部词作,通篇从未提及娘家宗族、故里亲朋、原生境遇等相关内容,对出身来历始终讳莫如深。究其缘由,或是家族获罪需刻意避讳,或是身世飘零心生怨怼、不愿提及,或另有隐情,此仅为情理推测,不作深究、不做实论。
细读双卿自伤寄怀诸阕,其词中常萦绕一缕幽隐深情,千回百转,终不肯明言。如:
《湿罗衣》开篇自剖:“世间难吐只幽情,泪珠咽尽还生。”心底情丝郁结,万般心事皆不可与人言。
《凤凰台上忆吹箫·寸寸微云》“从今后,酸酸楚楚,只似今霄”,“谁还管,生生世世,夜夜朝朝”,绝非与邻女韩西知己相怜可比,韩西情谊止于馈食相恤,未及此等刻骨执念。
《惜黄花慢·孤雁》叹:“凤凰纵好,宁是姻缘。”意中之人纵然安好,终因身世横祸,难成眷属。
《春从天上来·饷耕》结句:“做一场春梦,春误双卿。”一场深情空付,半生皆被此春梦所误。
《凤凰台上忆吹箫·残灯》:“香膏尽,芳心未冷”,纵使前路黯淡,痴心仍未断绝,犹盼旧情有一线转机。
统观数阕,意象相通,心绪一贯,皆寄怀同一人。此人绝非史震林、赵暗叔等文士,而是她深埋心底、碍于身世礼法,终生不得宣之于口的旧爱。
余私心揣度,其人当为两情相悦、因家世横祸被迫离散之故人。双卿一生深情执着,绝非遇人负心;极可能是其父获罪后,男方家族畏祸牵连,迫于压力强行断绝情分,遂有《寸寸微云》一阕,写尽山水遥隔、生生世世的诀别之痛。
以上皆据词意与情理推想,非敢定为铁论。然舍此一说,余实难寻更合情理之解。
八、也许永远无解
时至今日,关于双卿的争议,依旧未有定论、众说纷纭。
或言史震林亲遇其人、亲得其词,为护其周全、掩其身世秘辛,故而隐其本源、讳其家世,刻意将世家才女,塑造成乡野贫女;或言其未尝识面、未遇其人,仅得世间流传词作,便凭文臆想、敷衍故事、铺陈传奇。
三百年岁月浮沉、史料湮灭,其人之本姓、本籍、生卒、家世,或许终将尘封岁月、永远无解,再无实物史料可考、可证、可查。
然有一事,确凿无疑、万古不灭:双卿之词,其真不可伪、其魂不可灭。
“望望山山水水,人去去,隐隐迢迢”的无尽怅惘,“算一生凄楚也拚忍”的沉郁悲凉,“谁还管,生生世世,夜夜朝朝”的绝望执念,这般至真至痛、至沉至郁的生命感悟,这般融入骨血、浸透灵魂的苦难体验,绝非衣食无忧、身处顺境的文人雅士,凭空杜撰、刻意模拟所能成就。
读其词,可感其苦、可敬其才、可怜其遇、可懂其孤。至于姓氏籍贯、生卒年月、乡里本源,皆是俗世虚名、尘间痕迹,纵无从考证、永远成谜,亦无伤其魂、不减其光。
词存一日,卿存一日。笔墨不朽,芳魂不灭。
余之此文,剥后世层层虚妄、破学界固化偏见,以词证心、以文求真,皆为一己之思、一家之言。唯愿以此浅陋笔墨,拨开三百年迷雾尘埃,还原词人几分本真,为后世研读双卿、体察词心,提供一隅新视角、一种新思路。亦盼学界同仁钩沉稽古、辨伪存真,早日厘清迷雾、尽扫虚妄,让千古孤魂得安,让世间爱卿之人,情有所寄、心有所归。
寻双卿·代跋
初读卿卿词,顿生怜爱心。
痛卿劳作苦,怜卿病缠身。
欲见时空隔,问鬼又求神。
黄泉再碧落,遍寻卿卿魂。
闻卿本花神,春初觅春深。
访梨白,询桃红。并无一枝是卿卿。
情有不甘购西青,不信天地无卿踪。
西青故事多悖论,疑卿非真,天地骤然空。
情无寄,眠无梦,垂泪枯坐至天明。
心生无根怨,苍天何无情?
予我爱,予我痛,终是镜花同。
夜来神仙点愚顽,人间卿假词为真,教我魂魄词中行。
看卿悲孤雁,伴卿泣残灯。
卿卿对菊伤怀时,我化一缕风。
万千幽恨,卿说我听。
全文终
寻双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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