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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春宝读西游:如来的尴尬

  世人皆以为,如来坐拥灵山万佛,执掌西天气运,乃是三界无上佛门宗主。细读《西游记》方知,如来满身威严不过佛光堆砌的表象,光鲜之下,藏着无人体恤的满心憋屈。他从不是独掌西天的绝对君主,只是书中风光最盛、行事最被动、满腹委屈却无处申辩的尴尬掌权者。
  
  如来出手平定天宫大乱,玉帝特设安天大会,尊他三界首席。可待他满载荣光回归灵山,整场迎接处处透着冷淡与荒诞。
  
  三千诸佛、五百罗汉、菩萨金刚尽数列队,幢幡宝盖铺满娑罗双林。如来稳踏祥云,一开口便抬高格局,宣讲深奥般若:“我以甚深般若,遍现三界。根本性原,毕竟寂灭。同虚空相,一无所有。殄伏乖猴,是事莫识。”
  
  他刻意将降伏妖猴一事,包装成佛法智慧的大胜,话音落时,又放出四十二道白虹舍利横贯长空,只为让门下亲眼见证所谓佛法无边。异象消散,诸佛依礼礼拜,仪式走完才上前问话。
  
  众人开口第一句便是:“闹天宫搅乱蟠桃者,谁也?”此前翊圣真君赴灵山求援时,早已将前因后果全盘讲明,这般明知故问,分明是逼着如来褪去佛光包装,直白复述始末。
  
  “那厮乃花果山产的一妖猴……满天神将皆不能降服。我与他立下赌赛,他逃不出我手掌,被我一把擒住,以指化作五行山镇压。”
  
  方才口中虚空寂灭、无上般若的高深说辞荡然无存,只剩打赌、擒拿、镇压三件直白俗事。堂堂佛祖,靠一场赌局诓骗镇压妖猴,实在算不上光彩。
  
  更令他难堪的是,如来只得反复罗列功绩自证分量:“纵使二郎擒获、老君三昧真火煅烧,也不能伤他分毫……玉帝大开金阙瑶宫,请我居首席,设安天大会答谢。”
  
  如来完整讲完全部经过,诸佛也只是客套称颂,原文短短八字写尽疏离:各分班而退,各执乃事。
  
  几句赞扬过后,所有人径直散去,各司其职,无一人上前追问细节、私下道贺,更无半分由衷敬重。反观安天大会之上,三清、四御尽数前来庆贺,满殿尊长躬身相谢;回到自家灵山,唯有玄猿献果、麋鹿衔花、青鸾彩凤盘旋献瑞,不过灵兽依旧例呈祥罢了,人心冷暖高下立判。
  
  真正众望所归的宗主,归家不必逐条细数功劳。唯有门下无人主动传颂他的功德,才会像孩童做成大事一般,急于一件件摆出来,证明自身分量。
  
  身居高位,最磨人的从不是明目张胆的反叛,而是漫不经心的无视。对外,他是拯救三界的功臣;对内,却被门下一句问话,逼得亲手剥去所有体面,只剩一具空有尊号的佛祖躯壳。
  
  如来于雪山修成丈六金身,无端被孔雀一口吞入腹中。他破腹脱身,已然蒙受奇耻大辱。若当场斩杀孔雀,荒山野岭无旁人见证,日后定会遭妖魔造谣、诸佛非议,落得佛祖心胸狭隘、动辄嗔怒杀生的话柄,百口莫辩。
  
  他带回孔雀,本意坦荡:当众审判定罪,依佛门规矩明正典刑,讨回自身公道。
  
  可一众诸佛全然无视如来身受的屈辱,只以“杀孔雀如同弑母”集体道德绑架。身为受害者的现世佛祖,被逼认吞吃过自己的妖禽为生母,册封其“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”。
  
  一场讨要公道的公审,沦为所有人围观的难堪闹剧。如来只得强忍委屈,给加害自己的妖禽无上尊荣,终身困在这层荒诞名分里,不能反驳,不能追责,心底郁结无从消解。
  
  有人将如来认仇作母强行解读为无上大智慧,这般所谓隐忍,与认贼作父又有何异?
  
  孔雀既为佛母,金翅大鹏于法理上便是佛门国舅、如来至亲。大鹏生性残暴嗜血,屠灭整座狮驼国,亿万生魂葬于其口,一身杀业远超下界所有妖魔。
  
  只因这层荒唐亲缘,灵山戒律对他彻底失效。佛门口中普度众生、戒杀慈悲的根本准则,约束万千凡僧、下界妖邪,唯独管不住这位佛祖至亲。
  
  如来明知他罪孽滔天,却不敢杀、不敢罚、不敢追责,只能亲自下凡,放下佛祖身段,软语哄劝魔头归顺。狮驼三妖一案,连带着文殊、普贤二位菩萨也难辞其咎,然不惩大鹏,又如何追责菩萨?二位菩萨依旧稳坐菩萨果位,年年享用灵山香火;所有管束不严、徇私纵恶的骂名,尽数由如来一人承担。
  
  三界众生看得清清楚楚:佛门法度,向来宽纵亲贵,苛待寻常众生。一套法理,被自家亲缘、自家道场撕得粉碎。这份心知不公却无力更改的荒诞,是佛光底下藏不住的难堪。
  
  灵山高层看似潜心清修,实则各怀私心,动辄私自行事惹下祸端,所有烂摊子全要如来兜底。乌鸡国文殊便是一例:事端根源本是菩萨私仇,事后却一句“奉如来法旨”,将全部因果尽数推到如来身上。试想诸侯报复仇敌,何须君王亲自下旨?此中纠葛繁杂,往后再细论。
  
  万众归心只是假象,遇事全员甩锅,才是灵山内里的常态,这是如来最深的一层孤立。
  
  压在如来身上的还有两股无法撼动的势力:燃灯古佛一辈资历深厚,隐于幕后,常年分走大半话语权;弥勒身为既定未来佛,派系根基盘根错节,向来不惧现世如来。
  
  小雷音寺一事,更是毫不掩饰的夺权挑衅。弥勒座下黄眉老怪私自下凡,完整复刻灵山规制,自建小雷音寺,佛像、罗汉、道场一应俱全,等同于私自划分势力、分裂佛门祖庭,放在任何宗门之中,都是谋逆重罪。
  
  可如来全程沉默,不追责、不清算、不加以制衡。弥勒势力根深蒂固,如来不过是过渡在位的现世佛,空有尊位名分,并无绝对实权。自家佛门祖庭,旁人想仿造便仿造、想割裂便割裂,他全无压制之力。孙悟空四处求援,各路大能纷纷寻由推脱,看似不站队,实则不给如来半分颜面。
  
  灵山表面佛法庄严、万佛齐聚,内里实则松散分裂,人心各有归属。三千诸佛各守自家道统,不肯听从如来统一调度;四大菩萨各占一方道场,私下蓄养势力;阿傩、迦叶身居灵山核心,当众索要人事、私传无字真经,公然败坏佛门千年清誉。如来看透所有弊病,却只能一味包庇遮掩,不敢重拳整顿、严惩犯错之人。
  
  如来并无嫡系心腹,孙悟空走投无路才投奔佛门。取经本是如来专为猴子谋划的镀金之路,可一路上道门处处设阻、菩萨各行其是、天庭暗中布局。八十一难看似磨难尽落悟空身上,桩桩件件,实则都是如来的难处。所谓劫难,不过一块遮羞布,掩盖佛道三界拉扯博弈的乱象。
  
  世人仰望如来,只看见万丈佛光、莲台至尊、三界朝拜的无上风光。看不见他步步被动、半生难堪:
  
  平定三界大乱立下盖世功勋,门下只走流程敷衍,无一人真心体恤;雪山蒙难本想求一份法理公道,反被众人道德绑架,被迫认仇人为至亲;立下佛门慈悲戒律,至亲犯下滔天杀业,法度形同虚设;麾下高层各行其是,私怨酿祸,所有非议罪责全由他一人背负;身为执掌西天的现世佛祖,未来佛公然仿造灵山分裂势力,他却无力问责制衡。
  
  唐僧之苦,是孤身西行,受尽凡俗磨难;悟空之苦,是五百年压身,一路周旋算计;如来之苦,是身居三界顶尖尊位,却被门下层层架空、处处拿捏,一生身不由己,落得极致孤独。
  
  他是西天最体面的宗主,也是灵山最彻底的空架子。万丈佛光铺满天界,终究遮不住满堂人心离散,道不尽一身无处倾诉的憋屈。
  
  诗曰:
  
  取经一事为石猴,势弱安能不低头。
  
  劫难多有菩萨影,最难言处是娘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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