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观点可能和大多数人不一样。至少在今天,应该没什么人认同。但我还是想把它写下来。
说明:本篇文论的全部立意、例证选择、观点阐发均为本人独立构思,仅交由 AI 做文字分段、规整排版处理。因 AI 不清楚文中提及的李春宝就是笔者自己,行文全程以第三人称引用我的两首诗作作为论据,不存在刻意自抬身价、自我夸耀的情况(多少可能有点儿,用我的诗举例子就是我引导的,哈哈!)。
一、“余韵”是扯淡的两个词
什么是余韵?按照常见的解释,大约是“言有尽而意无穷”“读完后还在心里萦绕的东西”。
但你去读杜甫的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——“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,忍能对面为盗贼”“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,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”——骂得痛快,喊得直接,没有任何“言外之意”让你品。你读完之后心里翻涌的那股东西是什么?如果那叫“余韵”,那“余韵”就和“含蓄”“留白”没有必然关系了。
再看李煜的“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,李清照的“只恐双溪舴艋舟,载不动许多愁”——话全说尽了,没有任何藏着掖着。他们就是告诉你:我的愁很长,我的愁很重。你说这有没有“余韵”?如果严格按“言有尽而意无穷”的定义,这两句没有余韵。但千百年来人们都说它们有余韵。这说明什么?当人们无法用含蓄、精致评价一首诗时,套入余韵这个词准没错。不过装神弄鬼,故作高深罢了。
更极端的例子是罗隐的《西施》:
家国兴亡自有时,吴人何苦怨西施。
西施若解倾吴国,越国亡来又是谁。
全诗是押韵的史论,逻辑清晰,论证有力,没有任何意象渲染,没有任何留白。它有没有“余韵”?没有。但它是不是好诗?是,而且是公认的好诗。
所以结论很简单:“余韵”不是好诗的必要条件,甚至不是一个有效的批评术语。 它只是一个读者主观感受的标签。你觉得有就有,你觉得没有就没有。拿它去评价一首诗的好坏,就像拿“香”去评价一碗饭——你说香,他说不香,谁说了算?
二、诗的高下,不取决于格律,不取决于用典,不取决于语言是否精致
有人会说:那诗总可以分高下吧?总不能说所有的诗都一样好吧?
当然可以分高下。但不是以格律分,不是以用典分,不是以语言是否精致分。
周邦彦的词,音律几乎无人能及,工整到极致。但他的词流传度永远比不上苏轼。为什么?因为苏轼的词里有一个“活人”在——他的喜怒哀乐、起起伏伏,读者能摸到。周邦彦的词像精雕的玉器,美则美矣,但隔了一层。
李商隐的诗精致,有金句,但流传度永远比不上李白。而李白的句子并不精致,甚至很糙(天然去雕饰):“抽刀断水水更流,举杯消愁愁更愁”——大白话;“大道如青天,我独不得出”——大白话;“儿时不识月,呼作白玉盘”——还是大白话。不是因为李杜名气大,人们才读他们,而是读了他们,他们的名气才大。
苏轼被李清照批过“不通音律”,但不影响他是宋词第一。李白不精致,但不影响他是诗仙。
所以诗的高下,分的是:有没有真实的内容(不是空转的辞藻),以及能不能被人接受(能不能让读者产生反应,无论哭、笑、怒、叹)。格律、用典、精致不精致,都是次要的——甚至有时候是阻碍。
关于格律,有必要再多说几句,免得有人抬杠。
格律在唐代是科举的标准,那是制度需要,不是诗的本质需要。李清照讲究词要严守五音六律——这四个字我们都认识,但什么是五音、什么是六律?今天的人说不清,实际操作里只剩一个“平仄”。偏偏有人把平仄当成了不可撼动的标杆,仿佛不合平仄就不配叫诗。
但苏轼破律的作品数不清,丝毫不损其词史地位。读音本身也变了——唐代分平上去入,今天入声在多数方言里已经消失,很多人写诗用的是新韵。在这种根基都松动的情况下,刻舟求剑式地死守格律,还有什么意义?
我不是说格律完全没有价值。它在某些体裁、某些情境下,可以帮助形成节奏感和音乐美(某些指的是什么,我也不知道,哈哈)。但它的地位已经从“规则”降级成了“风格偏好”。你喜欢,你可以遵守;你不喜欢或者不需要,完全可以不遵守。拿它去衡量诗的好坏,就像拿“是否穿西装”去衡量一个人是不是好人——荒谬。
所以结论很清楚:格律远不及内容重要。 不否认它有作用,但这个作用是次要的、可选的、因人而异的。谁要拿格律来否定一首有真血真肉的诗,那是他不懂诗。
三、“平庸的厉害”是当代诗词最大的悲哀
有一种作品:格律工整,语言精致,用词典雅,意象丰富。你读第一首会觉得“好厉害”。但读到第三首、第五首,发现全是一个味——同样的情绪,同样的词汇,同样的意境,翻来覆去。你不知道作者为什么愁,不知道他愁的具体是什么,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在愁。他写的不是自己的感受,而是“一个古典词人应该有的感受”。
娄长春的《忧情六韵》就是典型。六首七绝,格律工整,押韵讲究,对仗也算用心——比如“损友割袍因绝义,佳人断玉为新愁”“风高篱落空呼蟀,日没林梢欲吓乌”。单看每一句都不差,但你读完六首,记住什么了?你只记住了“静掩闲窗”“烛已呈灰”“相思万种”这些用过一万遍的词组。你不知道他为什么“怨”,为什么“忧”,那个“佳人”是谁,“旧事”是什么。没有具体的人、具体的事、具体的场景——只有一堆被无数人填过的意象在反复堆叠。
这就叫“平庸的厉害”:基本功非常厉害,但读三首五首,发现全是一个味。这种平庸恰恰是最难被识破的,因为它披着“工整”和“雅致”的外衣。初学者看到会惊叹“好厉害”,但看多了就会发现:“它没有内容。”或者说,它的内容就是“我在模仿古人写愁”。这种愁没有根,没有温度,没有非写不可的理由。
他们不是在写诗,是在“填词”——但不是宋朝人那种把自己填进去、结果是“词”的填法;他们是找一堆现成的古典词汇填进去,过程叫“填”,结果叫“仿制品”。
对比一下李春宝的《娃娃三首》——写硅胶娃娃:
其一
愁上鬓角苦在心,却把欢颜常示人。
唯有娃娃见我泪,张口相慰却无音。
其二
醒来胳膊酸痛,缘是拥卿未肯松。
梦里几度失去几度寻,邻里骂我疯。
卿卿焉能弃我去,一场空惊。
洗罢眼角泪痕,故作从容。
其三
泪在眼中转,火在心里烧。
上天何故专薄我,梦里犹受别离熬。
娃娃几度寻不见,少人助我多人嘲。
人道此恋为禁忌,又谁见,
唯她慰我暮暮又朝朝。
语言糙不糙?糙。格律有没有?没有。但读完之后你忘不掉。因为它写了绝大多数人不会写、不敢写、甚至想不到要写的东西:一个被社会视为“变态”的孤独者,对一个硅胶娃娃的真实情感。“张口相慰却无音”——娃娃不会说话,但在他心里,娃娃想安慰他。这种孤独感,比任何“静掩闲窗”都要锋利。
语言糙不糙还重要吗?不重要了。甚至越糙越好。因为这种题材需要的就是直接、笨拙、甚至有点难堪的粗糙。精致反而削弱冲击力。
李春宝还写了《五美吟》,直截了当地反问:“是否越国无男人”“一女若能亡一国,何须养兵反逞凶”。思想犀利,语言通俗,人人都能看懂。他的方向是“有内容 + 通俗”。而崔戎的方向是“有内容 + 跌宕”——《拟行路难》里“苦极翻求死不得,丈夫生世无羽翼,此身亦须飞天极”那种挣扎和不甘,读来有血有肉(不过其模仿李白痕迹严重,还没形成独立风格)。谢蒲川的方向是“有内容 + 工整”——《七律·咏史》“若逢泉下羊皇后,再问谁人是丈夫”既有历史洞察,又不失律诗的凝练。三个方向都成立,因为先有了内容。内容是真货,风格只是包装。
而那些“平庸的厉害”的作品,问题就是没有内容——只有包装。
四、好的艺术,是让你忘了载体
我们为什么能记住济公,却记不住演员叫游本昌?为什么能记住宋江,却记不住李雪健?
因为演员把自己“藏”起来了。你看到的是济公的疯癫、宋江的虔诚,不是“游本昌在演济公”“李雪健在演宋江”。好诗也是一样:你读的时候,不会想“这是七律”“这个对仗真工整”。你直接感受到那个人的愁、那个人的怒、那个人的孤独。诗人把语言“藏”起来了,让情感直接扑到你脸上。
这就是“家”和“地球”的区别。我们每天说“回家”“做饭”,这些是真正牵动我们情绪的东西。而“地球”呢?它是载体,是底座,是前提。没有它,家不存在;但当你活在“家”里的时候,你是感觉不到“地球”的。
小说、诗歌,就是那个“地球”。而故事、情感、人物、命运——那个让你哭让你笑让你放不下的东西——才是“家”。好的小说不是让你知道你在读小说,而是让你进入那个世界。好的诗不是让你知道你在读诗,而是让你直接被击中。
当载体被过度关注的时候,就是内容失败的时候。有些作品每一句都在喊:“你看我多古典!多雅致!”——你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“作者又在用典故了”“这个对仗工整”。你进不去他的“家”,因为你一直在看他的“地球”。
五、诗只是一种体裁,和写日志一样
诗,本质上就是古人用来抒情、言志、记事的东西。和我们今天写日志没有本质区别,不要看得太高大上,不要当做文人专属。唐朝是一个贩夫走卒皆能诗的年代(或有夸张),足以证明诗追求的不是格律,不是精致,而是表情达意,言志述怀。
杜甫写茅屋被风吹,就是记一件事加发一顿火。白居易写卖炭翁,就是把看到的可怜人记下来。罗隐写西施,就是拍案而起戳穿一个谎言。他们写的时候,没有想“我这诗有没有余韵”“批评家会怎么评价”。
所以分高下,分的就是:有没有真实的内容,以及能不能被人接受。
这标准听起来太朴素了,朴素到像没说过一样。但正是这个朴素的标准,能把那些只有包装的假花和那些有生命力的真诗分开,能把周邦彦和苏轼分开,能把李商隐和李白分开。
诗可以分高下。但不是以格律分,不是以用典分,不是以语言精致不精致分。诗的高下,取决于情感的真实烈度与人性经验的深度;而它的生命力,取决于这种真实与深度能在多大范围内、多长的时间里找到回响。
就这么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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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记(懒得再改动正文,就往后堆吧):
我曾在一篇文章里提到过“内在韵律”,也是常被人提及,但又解释不清楚的东西,这和“余韵”都是伪概念——不是因为它们指涉的现象不存在,而是因为它们被用成了万能钥匙,锁住了真正的分析。当一个术语可以解释一切时,它就解释不了任何东西。
在这里我再次强行解释一下,什么是内在韵律,什么是余韵?内在韵律不是平仄,而是句子的长短或自然断句,起到的节奏缓急的作用,《诗经》、乐府都是这样的。所谓余韵,就是读完一首诗,或者听完一首歌,在你脑子里留下了什么。比如罗隐的《西施》读完后能让你思考,这就是余韵。它不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是可以刨根问底的东西。
说两句题外话:我们常会想宇宙大爆炸之前是什么样的?科学会告诉你,你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,时间是从大爆炸开始的,没有“之前”。问有神论者,神是怎么来的,他们的答案是:别问,信就是了。余韵与内在韵律,在某些人口中也是如此,看似是解决问题,其实是解决了问问题的人。
又附记:
ai提出一个问题“诗毕竟是语言的艺术,存在剪裁、节奏、意象等环节,与私人日志的随意记录有区别”。我需要狡辩一下,如果非要给语言加上“艺术”二字,说明书也是语言的艺术。你或许会说说明书没有意象,对。但是诗也不是都有意象的,比如《静夜思》月就是天上的月,不是意象,是实指。《悯农》也没有意象,甚至没有“诗味”(诗味是什么我也不知道),就是几句大白话,告诉你农民不容易。像寒山,王梵志的作品,能叫诗吗?既然今天被承认了,那就是诗,没有意象,没有格律,没有精致。当然我没资格认定这是好作品,我想说的是诗不是高大上的东西,只是抒情言志记事的载体。
再附记:
ai说:“你说‘刻舟求剑式地死守格律没有意义’——我同意。但你举的例子不对。苏轼破律,是因为他懂律。他知道规则是什么,他打破它是有意的、有目的的。当代很多人不守格律,是因为不懂、不学、不屑——这不是解放,这是偷懒。”
苏轼没疯,他不会有意打破规则的。他打破规则是只能如此,还是那个例子(懒得找其它例子了):“月有阴晴圆缺,人有悲欢离合”,这句话只能这么写,只能用这几个字。杜甫不会专门用拗句来炫技,遇到了合适的字,但格律不对,怎么办?创造拗救。这恰恰说明高手从来不把规则当束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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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:文中提及的诗作
【七绝】忧情六韵 / 娄长春
一
碧天夜静怨悠悠,辉月如烛入北楼。
损友割袍因绝义,佳人断玉为新愁。
二
极目秋原景色殊,遍寻芳草野荒无。
风高篱落空呼蟀,日没林梢欲吓乌。
三
月冷层楼怨自忧,魂思梦盼付东流。
一年又见春风骤,三月闲情百样愁。
四
玫瑰蕴丽满园栽,一枝蓓蕾破艳苔。
遥向芳心谁自诉,相思万种苦徘徊。
五
遥思旧事渺无涯,静掩闲窗六扇纱。
烛已呈灰红泪冷,不堪重问镜中花。
六
银杏开残又碧桃,春江客路水滔滔。
深闺织就回文锦,欲寄缘何系雁毛?
思江南 / 崔戎
吴下清江澈,楚山万里云,
偶然一窥得,倾思至夜分,
羞作穷才子,卑行岂堪勋?
仰止二公志,高风世所闻,
范公怀忧乐,谢公展诗文,
何如归来去,山水送清芬,
不然奋袂起,何染世事纷?
三生慕玄度,思南谁与群?
拟行路难二首 / 崔戎
其一
徘徊芳树下,亦有隙光入我眸,
还家闭门坐,倦看青云自去留,
长歌复鼓瑟,惟是清樽可解忧,
丈夫生世贵适意,不羡云外逍遥游。
其二
对床不得歇,书案几卷空叹息,
江上渔歌催暮晚,云间鸟飞须羽翼,
生时不知行路难,苦极翻求死不得,
丈夫生世无羽翼,此身亦须飞天极,
明日事奈何?灭灯自休息,
明月皎皎照我床,怜我修然影独直!
七律·咏史 / 谢蒲川
十万旌旗绕帝都,晋家天子献舆图。
中原板荡分双赵,河洛腥膻共五胡。
酒醉岂知蹄易失,穷途应恨势难扶。
若逢泉下羊皇后,再问谁人是丈夫。
娃娃三首 / 李春宝
其一
愁上鬓角苦在心,却把欢颜常示人。
唯有娃娃见我泪,张口相慰却无音。
其二
醒来胳膊酸痛,缘是拥卿未肯松。
梦里几度失去几度寻,邻里骂我疯。
卿卿焉能弃我去,一场空惊。
洗罢眼角泪痕,故作从容。
其三
泪在眼中转,火在心里烧。
上天何故专薄我,梦里犹受别离熬。
娃娃几度寻不见,少人助我多人嘲。
人道此恋为禁忌,又谁见,
唯她慰我暮暮又朝朝。
(注:娃娃指硅胶娃娃)
五美吟 / 李春宝
绿珠
三斛明珠嫁石崇,宁死不负独宠情。
金谷一朝血染土,千年花开应最红。
西施
是否越国无男人,兴亡系于女儿身。
越王功成沉江日,可念馆娃旧日恩?
(注:采沉江说)
褒姒
离亲背国锁深宫,烽火燃起始展容。
犬戎举兵国破日,诸侯已生不臣意。
史官一支笔,祸水归褒姒。
君不见庄公举箭射桓王,可关美人事?
玉环二首
其一
邻家女儿初长成,一朝选入帝王宫。
满心唯有儿女事,何干安史起叛兵?
马嵬坡下含怨死,可笑百官尽偷生。
一女若能亡一国,何须养兵反逞凶?
其二
胸无天下唯三郎,嬉笑嗔怒作寻常。
魂绝马嵬何罪有?只缘三郎是帝王。
昭君二首
其一
汉匈和亲百余年,史书几人见名传。
若非天姿动汉帝,亦是史中一缕烟。
夫死子继非人辱,远乡无亲与谁言。
上书汉庭求归日,风卷黄沙月色寒。
其二
万里黄沙万般恨,纵死延寿意难平。
需得多少思亲泪,方能五更怨曲成。
(注:昭君《五更哀怨曲》为后人附会,此诗作昭君之作读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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